日本拟大幅增拨预算支持绿色转型，目标2030年代初年产300万吨绿钢。其通过GX宣言、《绿色采购法》、政府工程示范及双向财税补贴等工具，协同培育供需市场。文章建议中国借鉴其经验，...展开

近日，据媒体披露，日本经济产业省在其2027财年预算提案中，申请拨款1.26万亿日元（78.8亿美元）用于绿色转型措施，该金额是2026财年初始预算中拨款6050亿日元（37.9亿美元）的两倍多。对于钢铁行业，日本经济产业省计划继续支持将高炉生产转变为大型电弧炉生产的资本密集型项目，同时，明确“到2030年代初，每年至少建立300万吨优质绿色钢铁的国内和海外市场”的目标。

绿色钢铁是钢铁行业深度脱碳的重要方向，但低碳钢材降碳改造成本偏高，仅依靠市场自发力量难以形成有效商业需求，日本主动培育绿色钢铁早期市场的诸多做法值得国内借鉴。本文通过梳理日本绿色钢铁发展逻辑与政策工具，以期为我国破解绿色钢铁市场发展难题提供参考。

政策工具——重视市场培育、供需两端协同发力

日本钢铁绿色转型坚持供给能力建设与市场培育双向同步推进。在供给端，系统布局绿色钢铁生产、高品位废钢保障、降碳电力、氢能、CCS（碳捕集与封存）示范等七大产业支撑底座，夯实绿色钢材产出基础，同时积极推动GX（绿色转型）价值纳入国际标准体系，争取全球绿色钢材市场话语权。

不过，完备的供给底座并不等于市场能够自动形成。下游行业尚未形成主动采购绿色钢材的市场习惯，叠加优质原料、低碳基础设施供给短板，如果仅依靠补贴钢厂扩大供给，转型很难持续推进。基于“供给建设易、市场形成难”这一现实判断，日本将市场培育摆在突出位置，通过系统化制度设计主动培育早期市场，从下游自愿激励、法制保障、工程落地、财税双向扶持、产业金融多个维度，搭建起可落地的政策工具包。

GX率先执行宣言——下游企业自愿激励机制。即企业公开做出绿色产品采购承诺，主管部门依据方案完善度授予金、银、铜3级认证，获得认证的企业在政府项目补贴评审中享有优先权，政府同步公示企业名单，放大企业品牌社会效益。政策覆盖绿色钢铁、新能源车、绿色化工等品类。2024财年，日本启动面向终端用户的绿色钢铁激励计划，聚焦汽车、家电、建筑工程等重点用钢主体，撬动民间对绿色钢铁的采购需求。

《绿色采购法》——公共市场的法制保障。《国家等机构促进采购环保产品法》（即《绿色采购法》）是日本绿色钢铁进入公共市场的法律基石。法律强制要求国家、地方政府、独立行政机构等公共主体优先采购环保产品，钢材被纳入环保采购清单，内阁每年更新采购实施政策。2025年2月，日本内阁批准条例修正案，细化绿色钢铁采购标准，为公共领域大规模应用绿色钢铁筑牢制度基础。

土木工程降碳行动计划——以政府工程带动场景落地。日本国土交通省出台土木工程降碳行动计划，在政府投资项目中推广电弧炉、氢还原工艺生产的绿色钢铁，兼顾产品供应、减排效果与经济成本，分阶段扩大应用范围。该计划明确，2030财年实现公共工程全面应用绿色钢铁，2026财年启动直管项目试点施工，同步开展碳排放因子测算与现场试验，积累实践数据。该计划被纳入日本国家增长战略。

双向财税补贴，同时扶持生产端与应用端。一是绿色创新基金。2021年设立2万亿日元规模的绿色创新基金，周期10年，覆盖绿色产业研发、示范到市场化的全流程。其中，钢铁为重点支持领域，重点投向氢还原炼铁、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大型电炉改造、氢能供应链建设。日本制铁、JFE、神户制钢多个脱碳项目获得百亿日元级别补贴，部分电炉项目政府补贴占总投资的比例接近3成。二是低碳钢生产税收抵免。2024年修订《产业竞争力提升法》，新增低碳钢生产税收抵免制度，每吨低碳钢最高减免2万日元，政策门槛较高，仅适用于高炉-转炉改造形成的新建电弧炉工厂，存量电弧炉企业无法享受。三是下游终端补贴。自2025财年起，对采购绿色钢铁的新能源汽车给予单车最高5万日元补贴，倒逼车企制定绿色钢铁采购规划，拉动上游钢材需求。

产业金融体系，强化转型资金保障。日本出台钢铁行业转型融资路线图，锚定2050年降碳目标，为行业投融资提供技术指引。依托150万亿日元公私合作投资框架，钢铁行业获得超3万亿日元专项投资，瞄准2030年1000万吨绿色钢铁产能目标。绿色钢铁被列为国家优先投资赛道，政策重点支持工艺升级，将废钢回收体系建设列为重点任务。针对全部使用降碳电力的钢铁企业，最高给予50%的资本补贴，引导钢铁生产使用零碳能源。

在系列政策推动下，日本绿色钢铁已经走出概念阶段，市场应用逐步铺开。汽车行业率先落地，丰田、日产批量采购GX绿色钢材；建筑总承包企业将绿色钢铁纳入低碳建筑规范；家电、工程机械企业陆续出台绿色钢材采购方案。下游企业通过采购绿色钢铁完成自身范围3碳排放考核，产业链协同减排格局初步形成。

经验启示——构建一套“低碳获益、高碳受限”的运行机制

笔者认为，日本高强度财政补贴、立法强制采购的模式，是建立在本国钢铁产能体量较小的基础之上，不能直接照搬，但其重视市场培育、供需两端协同发力的思路值得借鉴。

绿色钢铁需求与市场能否真正形成，关键在于构建一套“低碳获益、高碳受限”的社会运行机制。简单来说，就是碳排放超标要承担相应代价，主动低碳生产、选用绿色钢材可以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绿色钢铁市场无法单靠钢铁行业自身完成，必须打通从终端消费品向上传导至大宗钢铁原材料的全链条。笔者认为，中国可以从挖掘现有政策潜力、出台新型政策工具两个层面培育早期领先市场，逐步形成自下而上的产业链倒逼机制。

第一，深挖现有政策空间，嵌入碳效、碳足迹指标。立足我国现有产业扶持、绿色评价政策体系，补充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碳效相关要求，把低碳指标嵌入已有的政策，盘活现有政策效能。

一是在家电下乡、汽车以旧换新等促消费政策中，在现行能效考核指标基础上，增加产品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碳效评价维度，将产品低碳表现作为享受政策支持的重要参考条件，倒逼终端产品企业关注上游原材料碳排放水平。

二是完善绿色建筑评价体系，尤其在钢结构建筑、装配式建筑评价标准中，增设钢材碳效评价指标，把项目所用钢材的低碳水平纳入建筑绿色等级评定，让建筑领域的绿色评价不只聚焦建筑本体，还要延伸到钢材原材料环节。

第二，创新政策工具，加快培育绿色钢铁领先市场。一是发布国家级低碳产品使用倡议，塑造全社会低碳消费理念。发挥政策导向作用，倡导制造企业优先选用低碳原料，推动机关、国企优先采购低碳产品，面向公众开展科普，夯实绿色钢铁市场的社会认知基础。

二是推动政府及国企将产品碳足迹纳入采购的评审要素。政府、国企应扭转采购过度看重价格、性能的传统导向，把全生命周期碳足迹作为重要评审参考，科学设置指标权重，统筹兼顾质量、供货能力与成本，避免“唯低碳论”。依托国有采购带动产业链建立碳足迹报送核验机制，引导民营市场跟进。

三是政府投资项目摒弃泛化低碳号召，研究设定低碳绿色钢材最低采购比例。交通、市政、保障房、水利等国资基建体量庞大，是培育绿钢早期市场的重要抓手。实施分阶段差异化指标，优先在国资项目落地，为绿钢产能释放创造应用场景。坚持试点先行、比例逐步提高，兼顾区域供应能力与项目成本，防止“一刀切”。

四是推动汽车低碳绩效对接现有双积分制度，探索搭建汽车低碳积分池及行业内部交易市场，倒逼车企提高绿钢使用比例。依托成熟的双积分框架，将整车绿钢使用占比纳入考核，允许企业积分进行流转交易。政府应对绿钢应用表现优秀的车企予以积分奖励，不达标的企业通过购分补足，借助市场化考核向上游传导绿钢采购需求，打通汽车产业链低碳链条。

五是完善双向财税激励组合，兼顾生产端与应用端。对具备可核验碳足迹的低碳钢产能实施税收抵扣，缓解钢厂低碳改造成本压力；对大规模采购使用绿钢的整车等下游企业给予财税补贴，分担下游成本增量。通过双向财税杠杆，破解绿色钢铁“优质不优价”困境，降低产业链转型压力。

第三，构建自下而上的产业链传导机制，打通终端到原料的链条。上述政策组合可以快速培育绿色钢铁早期市场，但绿色钢铁市场长效发展，根本要依靠终端制成品碳足迹管控的落地。为此，要以终端产品碳足迹要求作为牵引，形成从消费品向上游传导至大宗原材料的链条，实现低碳消费品带动低碳材料发展。面向消费端探索配套激励手段，对选购低碳足迹产品的消费者，参照低碳出行模式给予低碳积分等优惠，激活消费端活力。